如果不是那一页泛黄的脚注,可能就没有今天的国电高科。

 

2017年,当创始人、董事长吕强决定投身卫星物联网时,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坎不是融资、不是技术、甚至不是团队,而是一本几百页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无线电频率划分规定》。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页一页地啃,一行一行地批注。那段日子,他经历过“希望—破灭—再希望”的反复折磨,最终在少人问津的窄带频段中,找到了属于天启星座的“土地证”。

 

八年后的今天,天启星座累计41颗卫星在轨运行,拿下国内首张卫星物联网商用试点牌照。回过头看,吕强说:“频率是牌照之前的第一道门槛。没有它,后面的一切都是零。”

 

那么,一家民营企业是如何在频轨资源极度紧缺的夹缝中,最终获得一张合法的“太空入场券”?我们与吕强展开了一场关于频率的深度对话。

 

阅读前,花30秒了解这几个关键词:

1.频率:卫星通信的“车道”,由国际电信联盟(ITU)统一协调,先占先得。没有合法频率就是“黑卫星”。

2.《频率划分规定》:一本几百页的法规,中国所有无线电频率的“宪法”。吕强啃了上百遍。

3.脚注:频率划分表的补充说明,藏着可用频段的特殊条件或限制。吕强说的“秘密”就在这里。

4.主要业务vs次要业务:主要业务有优先权;次要业务必须容忍主要业务的干扰。很多被忽视的频段就是因为是“次要业务”。

5.频率协调:和所有可能相互干扰的卫星系统、地面电台谈判,确保大家能共存。技术+外交的双重考验。

6.VHF/UHF:低频段,信号穿透力强、功耗极低,适合海量物联网终端。天启的主用频段。

7.L/S:频段稍高,适合卫星电话、手机直连等消费电子场景,但国内多被国有单位占用。

 

问:

您在访谈中提到,创业之初最重要的选择还不完全是技术路线、团队组建、甚至不是融资,而是“频率”。这个定位充分彰显出频率的重要性,为什么?

 

答:

因为频率确定了,技术路线才能确定;频率有了,团队建设和融资才有了明确的方向。这就像盖房子——频率就是土地。没有土地,找再多再好的设计师、再牛的施工队、再多的资金,房子也没法盖起来。

 

卫星通信企业更是如此。频率是牌照之前的第一道门槛。没有合法的频率许可,你发射的卫星就是“黑卫星”,不仅无法运营,还会面临国内和国际追责。(*频率许可由工信部无线电管理局颁发,运营许可由工信部信息通信管理局颁发。先拿频率才能发卫星,再拿牌照才能规模化收费运营。)

所以从创业第一天起,我就把频率当作企业的命脉。

 

问:

但您学的是卫星通信设计,并非频率管理。当初决定研究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无线电频率划分规定》时,花了多长时间?最困难的是什么?

 

答:

几乎是在决定创业的同时,我就开始啃这本书。第一次连续研究了一个月,每天工作之余就是翻它。

最困难的地方,不是正文,而是那些藏在正文之外的脚注。频率划分后面都有大量的脚注,里面隐藏着频率使用的“次要业务”的秘密。

 

有些频率,正文看上去是属于某项业务,但脚注里可能写着“在本国,该频段同时用于“某某系统”或“须与相邻国家协调”。如果你只看正文,会掉进一个大坑。但反过来,也可能隐藏着机会——那些被忽略的窄带、被标注为“次要业务”的频段,恰恰是别人没看到、我们可以切入的空间。所以我把每一个脚注都反复琢磨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 

问:

这本数百页的规定,您大概翻了多少遍?有没有哪个具体的频段或条文让您豁然开朗,或者突然感到绝望?

 

答:

一百遍肯定是有的。而且现在还每天翻。因为频率规则每隔几年会修订一次,每次修订都可能出现新的机会——但也可能关闭旧的通道。

 

说到“豁然开朗”和“绝望”,其实它们是交替出现的。比如有一次,我发现国际电信联盟(ITU)的脚注里,某一段频率被列为卫星移动主要业务,这意味着它可以用于卫星物联网。然而,当我满怀期待地查阅中国脚注时,却发现没有相应的规则说明。换句话说,国际规则虽然开了“绿灯”,但国内还没开放。

(*国际规则由ITU制定,但各国是否采纳、何时采纳,取决于本国频谱规划、国防需求及产业成熟度。中国往往需要经过研究论证后,才会在后续版本中逐步开放新频段。)

 

那一刻,刚刚燃起的希望,瞬间就破灭了。但也正是这种反复的“希望—破灭—再希望”的过程,让我最终找到了属于天启的频段。

 

问:

您当时请教过频率领域的专家吗?还是全靠自己啃?

 

答:

两样都有。自己啃是基础,但我也请教了很多频率管理、卫星应用领域的专家,参加了大量相关的行业会议,及时了解国际电联的最新动态。后来,我们专门组建了频率专业团队和顾问团队。一个人再努力,也拼不过一个体系。但前提是,你自己首先要成为半个专家,才能跟真正的专家对话。

 

问:

听说您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一些特定的频率划分。

 

答:

(笑)举个L频段的例子:铱星上行用的是1616–1626.5MHz,全球星上行用的1610–1626.5MHz,海事卫星上行用的1626.5–1660.5MHz。

 

问:

研究过程中,有没有哪个时刻让您觉得“这行根本进不去”?

 

答:

当看完前几遍这本书时,直观感受是:几乎没有可用的频率。所有的“好频段”都被瓜分完了。那时候挺崩溃的,问自己,是不是选了一条行不通的路。

 

但后来沉下心来,仔细研究脚注,才发现那些“没人要”的窄带、有条件的频率、需要协调的频率,恰恰是民营企业可以切入的机会。所以,读这本书的过程教会我一件事:不要被表面的“无”吓倒,要看到背后的“有”。

 

问:

所以,这就是研究透规则的价值——别人眼里的“鸡肋”,可能是你最宝贵的资源。

 

答:

对,可以这么理解。

 

问:

最终,您是如何选到天启星座使用的频率的?

 

答:

当时因为没有卫星物联网单独的频率划分,只能利用卫星移动的频率,最合适的是VHF、UHF、L和S频率。

 

经过很长时间的比较,最终选择了VHF和UHF频段。例如399.9MHz到400.05MHz,只有150kHz的带宽,非常窄。但它是国际电联划定的卫星移动主要业务频段,地面干扰也不大;而且当年几乎没有人看得上这么窄的频段,协调难度小。虽然中国划分表对该频段的使用有一定条件限制,但经过我们的深入研究和持续协调,终于成功申请到了合法使用权。那一页,可以说是天启星座的“诞生页”。

 

问:

VHF和UHF频段对卫星物联网有什么特别优势吗?放弃L和S,具体是哪些考虑?

 

答:

首先,从技术上讲,VHF和UHF频段非常适合物联网业务。它们的空间损耗低、穿透能力强,能适应森林、山谷、城市等复杂环境,而且终端功耗可以做到极低。国际上已经有成功先例,比如美国的Orbcomm和欧洲的Argos,都是用这两个频段做窄带物联网。

 

L和S频段也很好,天线可以做得更小,适合手机直连等消费电子场景,比如铱星和全球星。但问题是,国内这些频率资源由国有单位等主导使用,协调难度极大。

 

所以我们的判断很清晰:不要跟国央企正面争抢,而去挖掘那些被忽视、但同样有价值的频段。经过干扰仿真、技术成熟度分析、协调难度评估以及未来商业化潜力的综合比较,我们最终选择了VHF/UHF作为天启一期的核心频段。

 

附表:无线电主要频段对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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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:

VHF/UHF频段地面有大量广播、对讲机等业务,干扰风险很高。当时怎么评估?现在实际运营中遇到过问题吗?

 

答:

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VHF/UHF的确地面业务密集,但我们选择的主用频率——240MHz、320MHz、400MHz附近的几个窄带——恰好不是广播、对讲机的主用频段。也就是说,我们是在“夹缝”中找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。

 

我们做了大量的干扰仿真和实地测试,确认在这些频点上,地面业务的功率和占用率都很低。实际运营到现在,偶有零星干扰,但整体可控,完全不影响服务可用性。

 

问:

如果当年国央企愿意开放L/S频段,你们会改用L/S吗?

 

答:

当然会。L/S频段也有其独特的优势,尤其在终端小型化方面。但这不是“二选一”的问题。我认为VHF/UHF和L/S各有适用场景,融合互补才是最佳选择。

 

有人说“VHF/UHF是卫星物联网的二等频段”,我不同意。它是适合不同场景的频段。就像公路上的卡车和轿车,没有谁优谁劣,只有用途不同。

 

问:

频率协调具体要和谁协调?流程是怎样的?

 

答:

流程大致是:先跟频率优先级更高的卫星操作者协调——你的卫星信号会不会干扰他们的卫星?他们会不会干扰你?协调通过后,再跟相关地面业务单位协调,比如广播电台、对讲机网络、雷达站等。整个过程要提交大量的仿真报告、干扰分析、技术方案,有时还要进行现场测试。

 

问:

当时你们协调了多少家?最难啃的是哪一家?

 

答:

2017-2018年,这个频段的卫星操作者接近50家,其中有10家我们需要协调,包括相关的地面单位。

(*频率协调遵循“同频段、相近频段、覆盖区域重叠”原则。天启使用400MHz附近的窄带,只需要与同样使用或接近这些频段的卫星系统协调,而非全球所有的卫星。)

 

最难啃的一家广东的商业航天企业。他们完全不按常规流程走,我们提交了各种仿真报告,没用;请主管部门出面协调,也无果。最后,我多次自己飞过去找他们的负责人,在他们办公室待着,解释我们的技术方案、分析共存的可能性。后来,经过反复的沟通,我们的诚意打动了对方,不仅完成了协调,还达成了后续的技术合作。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:频率协调不仅是技术活,更是沟通艺术和耐心工程。

 

问:

您说“如果放到现在,频率协调基本上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”。为什么?

 

答:

因为现在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同了,卫星操作者数量突破300家,频谱拥挤程度指数级上升。协调工作量翻了6倍……所以我很庆幸我们在那个窗口期完成了天启一期的频率布局。如果再晚两三年,这条路可能就永远封上了。

 

问:

有没有哪次协调是因为您的专业背景或个人坚持打动了对方?

 

答:

很多次。频率协调我几乎都亲力亲为,尤其是涉及国家部委和国央企,我都是亲自去汇报、协调。他们看到你一个创始人,能把频率规则研究得比专业频率管理员还透彻,能精准说出每个脚注的含义,态度其实是会发生很大的转变的。

 

问:

我们听说那本《无线电频率划分规定》至今还放在您桌上。

 

答:

(笑)它已经很旧了,封面磨损,大部分纸张泛黄。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的批注、折页、荧光笔标记。有些页我翻得太多次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我感觉它就是我创业路上的老战友,陪了我八年。

 

问:

对于今天想进入卫星通信领域的创业者,您会建议他们从哪一页开始读?

 

答:

(大笑)从第一页认真读到最后,一页都不能少。然后你会发现,真正的机会不仅在正文,更在脚注里。

 

问:

您把“秘诀”都说出来了。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说,这是一条“吕氏频率选择法则”。

 

答:

这只是我个人的经验,我希望大家都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。然后就是硬磕,也就是大家说的坚持。我还是很感叹的,如果当年频率选错了,就没有今天的国电高科和天启星座。但我相信,即使选错了,我也会在这个赛道上继续找,直到找到对的。过程可能会更艰难,但我不会换赛道。

 

问:

回头看,如果2017年您没有选择VHF/UHF,而是跟风去做其他热门方向,今天的您会怎样?

 

答:

可能会少不少真正的底气。各行各业热门的方向很多,每一波浪潮都有人赚到钱,也有人被拍在了沙滩上。我们则是属于那种选择了一条更冷、更慢、但根基更稳的路。今天,当我们手握41颗卫星、覆盖全球的网络、以及首张牌照时,我确信——选择“难而正确”的事,时间会站在你这边。

 

问:

所以,我们可以把您定义为“规则研究者”——自己啃下200多页频率划分规定,成为半个频率专家。

 

答:

可以这么说。但我希望大家看到的,不是我个人的努力,而是一个朴素的道理:在卫星通信这个行业,懂技术重要,懂规则同样重要,甚至更重要。规则是门槛,也是护城河。

 

问:

关于这本书的故事,我们会替您讲给更多人听。

 

 

拓展阅读:1分钟读懂卫星通信频率

 

1,频率为什么是卫星通信的“命脉”?

无线电频率是一种有限且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。一段频率被某个卫星系统占用后,其他系统就很难在同一区域、同一轨道上使用同一段频率而不产生干扰。国际电信联盟(ITU)遵循“先占先得”原则,早期布局的企业可以抢占稀缺的频段和轨位,后来者只能使用协调难度更大、条件更苛刻的频率。

 

2,《无线电频率划分规定》是什么?

这是中国无线电频率管理的“宪法”,由工信部依据国际电信联盟《无线电规则》制定。最新版本于2023年7月施行。它包含一张庞大的“频率划分表”——左栏是频率范围,右栏是该频段被划分为哪些“业务”(如卫星移动、固定、广播等)。业务分为“主要业务”和“次要业务”:主要业务享有优先保护,次要业务必须容忍来自主要业务的干扰。

 

3,频率协调要和谁协调?流程多长?

卫星频率协调分两步:先与国内使用相同或邻近频段的卫星操作者及地面业务单位协调;再与全球范围内可能产生干扰的卫星系统协调(通过ITU框架)。整个过程需提交仿真报告、干扰分析、技术方案,有时还需现场测试。一个完整的协调周期通常需要12个月以上。

 

4.频率许可≠运营许可

拿到频率许可以及空间电台执照,只能证明“可以合法发射卫星”;要开展商业运营、收费、签合同,还需要获得工信部信息通信管理局颁发的运营资质(如本次国电高科获批的卫星物联网商用试验牌照)。两者缺一不可。

 

5.海外落地:签约不等于落地

卫星信号要在另一个国家合法提供服务,必须与该国无线电管理机构完成频率协调——当地无管局向中国无管局发函确认后,才算真正启动。单纯的“战略合作协议”并不代表实质性落地。

 

6.未来趋势:专属频段与标准融合

2027年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(WRC-27)有望讨论为卫星物联网划分专属频率。同时,3GPP已将非地面网络(NTN)纳入国际蜂窝标准,卫星与地面通信的融合成为大势所趋。

标题:全国首个卫星物联网业务商用试验获批的背后:频率选择是关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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